你回憶著你的一天究竟是怎麼過去的。
──會開始這樣思考的原因是不久前,師長們的有感而發。
「你們已經十五六歲,人生都過去十幾個年頭,也快到要為自己負責的時間了呢,是時候想想自己活到現在究竟做過什麼吧。」
一派流暢的幹架旋律中難得出現的雜音就像石頭落入水中般興起些許波瀾後便消失無蹤,然而也並不是真的沒人聽進去的,至少被老師公認為全校最優等、優等到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學生,全名是古市貴之的銀髮少年直到鐘聲響起後仍舊在思考這句話的涵義。
「喂──古市──」
一隻手推搡他的肩膀,你回頭,看見因為自己出神而被冷落在一邊的青梅竹馬。對方眉頭皺起,細長的眼睛寫滿被忽視的不悅,一隻手插在口袋、另一隻正按在自己肩頭上,有特殊綠髮的嬰兒趴在他背膀熟睡。
「發什麼呆啊你。」
毫不客氣的口吻,你看著他因為說話而露出的尖牙,長久來的相處讓你知道他並非在生氣,只是對於自己莫名出神的另一種關心。
名為男鹿辰巳的少年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人,關係上來近似青梅竹馬,不過就你們都是男生的情況來看,從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形容似乎更加貼切──畢竟你們因為兩家相熟而常常跑去對方家玩耍,玩累了在對方家暫居一晚也不是新鮮事,基於身型相仿你們的衣服可以互相借著穿,又兩方都不顧忌的情況下,內褲借著穿也算時而發生。
『孽緣』,你總是對其他人這樣說道,然後換得他們安慰性質或自以為了解的微笑。
孽緣,因為你和他的友好關係使你被許多人盯上,在這裡你得承認尖牙少年不自覺流露出的挑釁氣質是他為何樹敵無數的原因,而這同時也是你十幾年生涯中總是給人追趕跑跳碰的理由,周身相識的人幾乎都聽過你語帶抱怨的說起關於他的事和那些無理頭的幹架,然而你很少、或著幾乎不曾向他人提及,尖牙少年潛藏於我行我素下的體貼。
所以你嘟嘟嚷嚷著孽緣的同時,一方面是在抱怨他時常出現的暴力行徑讓你遭受無辜牽連,一方面是在嘆息著即便知道繼續和他相處一塊遲早會出事卻仍舊放不開這份充滿複雜的緣分。
總之,若要你形容不長的十多年人生,他是無可避免出現的存在,出現的頻率大概是每天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想事情而已。」
你敷衍的微笑,他不會繼續追問下去,你深知他的個性。
「......去天台吃飯?」
他晃晃手上的炒麵麵包,包裝上頭沾染幾滴鮮紅讓你不難想像因為要等你而沒來的及趕上飯廳搶購熱潮的他是以怎樣的方式取得寶貴午餐。
「嗯。」
你點頭,然後恍然發現你們似乎重複這樣的動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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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繼續思考你的一天是怎麼過去的,然後決定從早上張開眼的那秒開始回憶起。
洗嗽完畢,拿起書包一走出門便看見他靠在家門上望著天空發呆,當你走近幾步時他回過頭給你一個欠揍的笑臉附帶拖長音的招呼。
早安──
早。
你回應,然後你們一起以悠哉的步伐慢慢走向學校。
並肩走著的時候你感覺自己好像站在和他相同的高度,但實際上因為你打架功夫過於不堪而總是被他護在身後當無用的累贅,路途上的幾場叫囂和衝突輕易的在他一拳一個下迅速結束,你口中不要再樹敵之類的話像是為了彰顯自己同樣存在這戰場。
結束戰鬥的他踩著愉悅的腳步繼續和你並肩而行。
抵達學校後才是一天戰鬥的真正開端,八點的鐘聲是戰鼓高昂,如果想要大場地互毆現在是絕佳時刻,操場上擠滿看熱鬧和互毆的雙方人馬,層層疊疊的人海像開運動會般熱烈,你和他不帶興趣的經過。
教室是上個月剛整修過的,你望著地板思考的同時抓著他問:地板的裂縫是不是又變大了?
啊啊、昨天那個誰在這裡幹架啊。
他說道。
那個誰是誰?
你問,但你也知道這會是無解的問題,他從來不會去記別人的名字、甚至連容貌都會在見過後直接扔向未知的腦內世界消失無蹤。
......不重要的人。
他聳肩,然後瞪著你奇怪的開口:古市你問他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他破壞地板的同時毀了你的桌子──小貝魯喜歡爬上爬下的那張。
你想了想還是補上最後一句才有殺傷力。
他爆走的衝出去,一路吶喊是誰幹的給我滾出來,小貝魯心情極佳的趴在養父背上咯咯笑著。
因為畫面太強烈即使現在想起仍能聞到淡淡血腥味,你晃晃頭決定把這件事像往常一樣拋諸腦後,接著把注意力放到手上的半截炒麵麵包。
隨便啃了幾口就因為他野獸似地盯著你瞧而把炒麵麵包讓給他,看他三兩下就吃完的胡亂吃像你不禁抱怨起為什麼會有妹子被他吸引而你這個集優雅智慧於一身的好青年卻半點人氣都沒有。
午餐時間就這樣過了,講起來一點刺激的事情都沒發生,平淡的就像一個普通學生的在校生活(當然你得排除那些無謂的挑釁幹架和圍毆舉動)。
「你今天為什麼都在發呆?」
他以相當靠近的距離和你眼對眼。
「我不能想妹子嗎?」
你嘴硬的偏頭,即便你發現一整天回憶裡來去的人像中只有你和他最為清晰,半天的印象中甚至連妹子的裙襬都沒有出現過。
「想那做什麼。」
他懶洋洋地躺回你旁邊,瞇著眼享受午後的暖陽。
想我的人生去除掉你還剩下什麼。
你學著他躺下,在心中默默回答。
──大概只剩下零星的不成調片段吧。
之後你們回到教室並重複和上午沒兩樣的事情,差別只有你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亂畫出一個簡單的時間軸。
時間軸的一半已經過去,剩餘的學校時光沒什麼值得細想,你用原子筆點了點放學後的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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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餅真的太棒了。」
手中熱呼呼的點心帶著油炸食品特有的香氣,你聽著他語調愉快重複一百零一次童年味道的感嘆──說起來這也算是你童年的味道吧。
這麼想著的你咬下一口土豆餅,細細咀嚼。
原來你們已經認識十年多。
「男鹿,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一天怎麼過的?」
踩著夕陽的餘暉,兩道影子被拉長到無法觸及的遠端,你吞下最後一口土豆餅。
「嗯?」
他皺起眉頭,相當認真的思考:
「早上去找你上學,中午和你去天台吃飯,放學和你回家打電動。」
真是簡潔俐落啊。
感嘆的同時你無奈發現這只是將你一整天的行程縮短簡化,亦即你今天想了整天的事情用這短短幾句就能說明。
「算了,今天你打算打哪個?惡靈古堡還是?」
「瑪莉歐。」
「啊?」
因為救人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之一。
他內心補述的話語你大概永遠都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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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男鹿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那因為距離和黑暗而消失成點的身影後,你轉身打算洗嗽一下便上床睡覺。
牆上的鐘滴答的劃過一小個刻度,疲累在躺上床時順著血液遍佈全身,昏昏沉沉中你閉上眼睛。
今天已經結束,而明天再次睜開眼睛時他會站在家門前,用和昨天前天、和很久前一樣的背對站姿等著你踏出家門,然後在晨曦的照耀下和你一同前往學校。
END.
